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特教老師跟我說
轉過頭,我得拼命的忍住眼淚,才不會往下掉。

那是六月份的某個早上,天氣悶熱,圖書館的電扇無力的吹著。特教老師和我談著小佳的狀況。我從小佳三年級開始教她,小佳有幾個注音符號無法自己讀出來,三拼的注音符號有一些也沒辦法獨立拼讀,二三聲調號不分,一二年級時母親不在身邊,小佳經常因為生病請假缺課,長頭髮的她帶有頭蝨,單親的孩子就這樣每天跟阿嬤生活在一起,在家裡的孤單可以想見,不上學的日子,根本沒有什麼人會跟她說話。

三年級了,連注音符號拼讀都有困難,我很擔心也很焦急,先是跟以前台北的同事要了一二年級的國語課本、習作,請教了以前在台北的資源班老師阿許,阿許建議我從國語首冊重教,如果不是有先天困難的孩子,首冊學完應該就能拼讀注音符號了,阿許也給了我許多非常實用的建議。我不怕嘗試,我只怕沒有方法。我開始利用午休及下班後的時間,大概三至四個月的時間,把首冊跟一下的國語課本重新上了一遍,小佳雖然有進步,但還是沒有辦法順利拼讀。這當中還利用中午吃完飯的時間,讓她可以利用網路上的小遊戲訓練記憶力,並且讓班上同學可以輪流陪伴她。低年級時她的人緣很差,但輪流陪她玩網路小遊戲大家都很樂意,我希望藉此也能製造一些讓她跟同學互動的機會。

下學期我繼續幫她單獨上二上及二下的國語課本及習作,可能是家中缺乏刺激的緣故,剛升三年級的她,口語表達很不完整,我經常要求她「把話說完整」,三年級下學期她的進步明顯展現在她的數學成績及與人的應對,沒有注音符號的社會考卷她也能考七八十分,這更加讓我懷疑她有語文方面的學障,於是開始幫她申請鑑定。三年級以來,我陪小佳讀過許多課外書及報紙,一個字一個字聽她讀,我也要求其他學生在小佳無法拼讀時,不要直接讀出來,要幫她拼音,例如「學」的注音符號小佳無法拼讀時,同學要拼讀出「ㄒㄩㄝˊ」,讓小佳自己讀出「學」的音,這個方式也的確讓小佳進步很多。

鑑定是需要經過父母同意的,我為此去小佳家裡跟她媽媽說明小佳的情況。希望媽媽可以同意小佳接受鑑定。

填寫完許多申請表格、蒐集完小佳的學習資料、成績,送交給特教老師後,小佳也必須接受一連串的測驗。就在測驗完後,特教老師跟我約在圖書館,告訴我小佳的狀況。

「小佳的狀況恐怕鑑定很難通過。她的表現並沒有特別差,加上家庭環境因素,刺激不足,很有可能無法通過。」特教老師耐心地跟我解釋

「沒關係,我幫小佳送鑑定,並不是一定要通過,我只是想確認她是不是有先天的困難,如果是,我可以怎麼幫她,如果不是,我又能為她做什麼?」

「老師,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特教老師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轉過頭後,眼淚突然湧上來。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為小佳做的這些事有多辛苦,
我一心想的是「我總要讓她能跟這個世界溝通」。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讓我覺得自己的一切努力是被疼惜的,一直以來,從小到大,從念書到工作,我總是那個不需要別人操心的人,在學校、在工作場合、在原生家庭,在每一段關係裡,我總是那麼那麼努力,我得到數不清的讚美,但是這些讚美背後呢?對方要的往往是你「必須付出更多」「你一定可以更好」,當然從來不會有人跟我說「夠了,已經夠多了」,所有的讚美背後幾乎都帶著索求。這也是為什麼我看【DR.倫太郎】時,倫太郎對著要跳樓自殺的人說「請不要再加油了」這句話時,我整個爆哭。我好希望也有人跟我說「請不要再加油了」。

當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特教老師跟我說「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我的心情非常複雜,我以為這句話應該是親人或朋友或同事出於對我的了解會跟我說的話,但是,我卻從一個如此陌生的老師口中得到安慰。

有一次我在教室裡單獨教小佳注音符號,小佳要離開前突然跟我說「老師,你好辛苦喔!每天這樣教我」,小佳當然也是那個不會要求我「做更多」的人,被小佳這樣體諒的自己,覺得很幸福,我跟小佳說「老師不辛苦喔!」

小佳後來的鑑定通過,升上四年級的她已經開始接受特教服務,她現在的特教老師跟我說「小佳是我的學生裡面程度最好的,老師,聽說你做了很多」

小佳終於可以好好跟這個世界溝通了。終於。
在這個過程裡,我也得到別人疼惜我的禮物,這對我來說意義多麼重大
這也許正在告訴我,我還不夠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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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有 2 則回應

  1. 許許 說道:

    小花~你真的做了很多很多呀!妳是我任教以來遇過最認真配合的老師,你從來都不會跟我說你做不到或是沒時間做,往往做得比我建議你的還多,看到你把孩子拉上來,我就知道我能做更多……

    你離開後,我給的建議常常得到做不到或是沒時間做的回應,只能告訴自己如何少做一點……

    你真的做得夠多了!孩子遇到妳真的很幸運也很幸福呀~

    • rewolf 說道:

      正是因為做的夠多,看到許多父母生下小孩後,不管不教不愛的,難免力不從心。別的老師告訴我升上四年級的小佳「好像變了一個人」,她能夠和別人流暢的溝通,能主動關心別人,能獨自完成兩個步驟的數學題,聽寫還能考92分!小佳在這個過程中非常非常辛苦,在那樣的家庭要改變自己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給她的協助產生了影響,希望將來她能有能力選擇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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