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星球

阿德,一個我教了他快一年的孩子,終於,終於可以看著我的眼睛說話了。

在醫學上,這樣的孩子,我們叫他自閉症。阿德眼睛大大的,十分可愛,每天我總是在和他自己的世界博鬥,說博鬥一點都不誇張,到現在他還是坐在我位置旁吃飯,上學期,光是從吃完飯到刷完牙,就要花去我很大的功夫(也花掉他很大的力氣)。

從吃飯的位置到牙刷架,他又進入自己的世界了。(阿德,出去刷牙了!)。從拿完漱口杯到走出教室(阿德,趕快去刷牙)。拿了牙刷漱口杯出去後,常常到午休鐘聲響,還不見人影,因為他又靠在某個欄杆,或者蹲在某個角落,忘了現實世界。

我曾經看他這樣不斷被喚回現實世界而感到不忍,我問老師S,如果他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得很開心呢?她告訴我,如果我們不這麼做,最後,他就會失去回到現實世界的能力。因為這句話,再辛苦,我也都願意了。

就這樣,我開始閱讀和自閉症相關的書或文章,還有一些不錯的影片。

自閉症、亞斯伯格症、高功能自閉症。這幾種病症都有一些特質,但每一個個體所擁有的每一個特質強度不同,因此,可以說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自閉症者。

他們普遍都有社交技巧的困難、缺乏同理心的情況。社交技巧的困難包含無法理解別人肢體語言的含意,例如打籃球時,當隊友舉起手來,可能是在暗示把球傳給他,這一連串訊息的處理,到最後由大腦下指令做出傳球的動作,對自閉症者來說是困難的,首先,他們根本無法讀懂動作背後的暗示。

至於他們和別人說話時無法看著對方的眼睛,有一個說法是,因為過多的訊息(文字、聲音、眼神……),會讓他們難以應付,所以他們選擇不去看對方眼睛,就可以少處理一種訊息,我終於明白,阿德為什麼總是在我上課時看著別的地方,甚至在他主動舉手發言時,他的眼神總像是穿透我的身體,看到後面牆壁上。

另外,視覺訊息對這樣的孩子比「文字」或「說話」有用多了,他每天做在我旁邊吃飯,如果能在時間內吃完,我會在聯絡簿上畫記蘋果,回到家由媽媽獎勵他,但我發現口頭的鼓勵:「阿德,吃完飯老師幫你畫蘋果喔!」對他作用不大,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視覺訊息」,YA!我不再只是口頭提醒而已,我把聯絡簿拿到他面前指給他看,吃完飯就可以得到四顆蘋果喔!老天爺,那天就只提醒這麼一次,他就把飯吃完了。

至於刷牙一事,因為本班小天使眾多,每天都有不同的孩子陪他去刷牙,這對阿德的幫助是:有不同的孩子跟他互動,並且協助他建立有結構的生活作息。結構化對這樣的孩子來說很重要。至於為什麼要不斷有人跟他互動,根據研究指出,自閉症者有可能是「鏡像神經元」功能不全,鏡像神經元掌管我們模仿、追憶的能力,因此他們無法像一般孩子在一兩歲時,可能聽到旁人一直說叫爸爸、叫媽媽,就跟著叫了,但如果我們因此放棄跟他互動,最後這些神經元的迴路就會如同被廢棄一樣,失去作用。

阿德生日那一天,我送了兩隻他最愛的恐龍給他。他看著我說:「老師,謝謝你送我的禮物。」我心酸的很想哭。他媽媽告訴我,他到兩歲還不會叫媽媽,媽媽當時絕望的搖著阿德的身體:叫媽媽!叫媽媽!他叫我一聲老師,我多麼珍惜。

他這學期跟我的對話更多了,會表達自己的情緒和需求了,不需要小朋友的陪伴,已經可以自己在5分鐘內刷完牙回到教室。阿德的記憶超好,雖然上課他總是不看著我><,但我上學期唸過的一首詩,下學期才唸了第一句,他就能立刻說出這是一首描寫熊的詩。他常常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道,他有在上課……

根據美國疾病控制中心的估計,每250個兒童中就有一個自閉症患者,如果下次你有機會接觸到他們,請不要在意他們無法看著你的眼睛說話、請讓他知道你們即將進行的活動內容,盡可能給他們視覺上的提示,也請不要說出需要轉一個彎才能理解的話。(例如他遲到了,不要故意跟他說:你很厲害嘛!……他會以為自己真的很厲害)

延伸閱讀&觀看:

《破牆而出》,心靈工坊,2009年6月。作者本人也是一個自閉症患者。

【遙遠星球的孩子】這是一部很棒的紀錄片,用很淺顯的方式,搭配動畫,說明了什麼是自閉症。

照片說明:學校的樹屋因為得了褐根病必須砍除,孩子們寫了卡片給她,如今,樹屋的所在地,已是光禿禿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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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星球 有 3 則回應

  1. 小咬雯 說道:

    阿花
    我的眼眶又紅了
    我想阿德能感受到那兩隻恐龍裡的愛

    那些卡片裡看見
    孩子的天使心

  2. ㄕㄚ玄 說道:

    小花花:覺得自己老是理所當然的認定一些事,因此常失去真正的同理心。看你這樣認真的去了解、幫助阿德,好感動喔!
    恐龍那一段,我好喜歡!

  3. rewolf 說道:

    小咬雯:常常當我能抽離自己老師的身分,看著這些孩子的時候,我都會莫名的想微笑或掉眼淚,與此同時,能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工作如何在影響著別人的生命。
    ㄕㄚ玄:上個禮拜呀!因為遇到天氣變化,阿德的過敏性鼻炎開始發作,擤鼻涕擤得很厲害,很難集中精神上課,我問他:為什麼今天這麼恍惚啊?他竟然張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老師,你看我的眼睛就知道了!(一過敏就黑眼圈的他,要我看看他的黑眼圈><)當社會上有這麼多父母希望孩子成龍成鳳的同時,有些孩子,只要能跟別人對話,就已經足以令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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