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

周末的午後,讀完了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

我喜歡讀這樣的書,它可能並不符合任何研究法的規准,卻比歷史記載的內容更接近於一個時代的真相,它可能流露出許多作者濃烈的情感,但不至於淪為喃喃自語的嘮叨。

在任何時間地點翻開它,它能立刻為你展示一個四十年代的中國,或者說,一個知識份子失落的中國。今天讀的是講羅隆基的章節。一個有中國第二號右派之稱的人物,第一號就是章詒和的父親,章伯鈞。

一個知識份子的養成多麼費時,一個有良知的知識份子的養成多麼困難,但摧毀一整個世代的知識份子,卻多麼容易,又經常顯得過份的草率。當年台灣的白色恐怖,讓許多留學日本的知識份子或藝術家無從倖免,這些人,從日本帶回的,是西方流傳到日本的前衛文化,即便是到現在都能令我著迷的魔幻寫實,這些人飄洋過海的帶回來了,那是五十年前的台灣啊!

恐懼使人瘋狂,但一個人或組織擁有權力同時又心懷恐懼時,就會陷入極度瘋狂了。到現在仍無民主選舉的中國(西方民主不見得適用中國,但不民主的體制,是否就更美好了呢?),1939年,羅隆基和章伯鈞就曾提出嚴行避免任何黨派利用政權在機關、學校推行黨務;政府嚴行避免一黨壟斷及利用政權吸收黨員;不得以國家收入或地方收入支付黨費……」(p.386)。

曾經在美國攻讀政治學博士學位,後來又到英國求學的羅隆基,被當時的中國政府要求思想改造,官職從四等降為九等,經常被要求做「政治學習」,他飄洋過海帶回來的自由民主思想,不僅被埋葬了,還成為拖累他一生的肇因。在批判會上,羅隆基迫於情勢只好說:「我要改造自己,我願意改造自己,我堅決相信我一定能夠改造自己

後來他跟作者章詒和說的一段話,對比上面這段話,格外令人心酸:「小愚(章詒和),你知道嗎?思想改造這個詞,在西方叫洗腦。就是把原來裝在你腦子裡的東西掏出來,灌入官方認可的思想意識。你爸爸(章伯鈞)或許還能洗一洗,因為他在德國學的哲學裡就有馬克思主義,現在再裝些中國造的馬克思主義,不困難。唉,唯有你羅伯伯可憐哪!二十幾歲在美國讀政治學博士學位。後來,在英國又投到拉斯基門下。那時用功、記性又好,資產階級政治思想的一整套,在腦子裡裝得特別牢,要不然怎麼還是費邊社的呢?可現在想掏出拉斯基,裝進馬克思,就不行了。我一發言,自己覺得是在講馬列,人家聽來,仍舊說我是冒牌貨」(p385)

其實,就算無法地道的講馬列,又如何呢?稱自己所學的那一套是「資產階級政治思想」,只能是淒滄的自嘲而已。

後來羅隆基因心臟病發死於自家床上。來不及拉扯床邊求救的小鈴鐺。在批判會上,最讓他傷盡心神的是浦熙修的言詞,這是他同居十載的親密伴侶,她提出證明羅隆基反右的證明,讓我印象深刻,她說某次去上海療養院探視羅隆基,他忽然勃然大怒,浦熙修不知怒從何來,後來她想通了,原來是因為那天她穿的鞋子是紅色,羅隆基怕紅色,還責問她為什麼買紅色膠鞋?

一雙鞋子的顏色可以指控一個人,罪名就在這生活中最不經意的細節中被網羅了,如果浦熙修真是為了自保而用這麼細瑣的談話佐證,如果一個人真的必須在自己跟別人的生存之間做選擇,是什麼社會氛圍和決策,把人逼迫到必須用如此不堪的揭漏,來換取自己不知道哪一天也會失去的安全與自由?

羅隆基說:「在國內我的朋友現在都成了右派,可我的同學和學生在國外都很了不起。費正清就是其中一個。」如果羅隆基不被戴上反右的帽子,不被要求思想改造,或許他能像費正清一樣,成為一個出色的學者。如果,他不沾染政治的話。

ps 1費正清,是每個唸歷史系的人都耳聞過的,他是美國漢學界具有重大影響的人物。)

ps.2 照片:廈門鼓浪嶼。我一見這建築,就想起章詒和在《往事並不如煙》裡提到和康有為女兒~康同璧的往來,那從盛而衰的康家,就像這座繁華落盡的洋樓,雖然是在殘陽底下,卻仍那麼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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