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也有春天嗎

救護車開進學校,單架、三角巾、硬板固定受傷部位……

一路上聽著喔咿喔咿的聲音,原來,原來從車子裡聽到的喔伊喔伊是這樣悶悶的。看著路上行人把路讓給我們,有些人還忍不住往車子裡張望,在車子外的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到達急診室門口,先去驗傷站

孩子的身高?體重?家裡住址?電話?什麼叫社會的底層,什麼叫弱勢族群,如果有一個媽媽連這些看起來近乎反射的問題都答不上來的時候,你會明白底層的滋味。

我在一旁很焦急,因為事發突然,我只是帶著手機和錢包,孩子的基本資料最後竟然是孩子自己說出來的,一個八歲的小孩,如果是看電影,通常演到這裡我就應該哭了。但我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在驗傷站問完基本狀況,進到醫護站,先把孩子推去照手部X光,又推回來。醫生以為我是家屬,叫我過去看X光片。我把媽媽拉過來一起聽。醫生沒有查覺媽媽無法聽懂國語。我只能盡可能把醫生的話再轉譯成閩南語。可能要開刀,但不論開刀與否,都必須麻醉,但麻醉之前須要再照一次胸部X光片,麻醉時如果胃裡面有食物,嚴重的話可能會致命。

於是我和媽媽、醫院志工又推著病床繞了醫院一大圈。

骨科醫師來了,說是要住院。就在我去接完一通電話回來之後,說必須全身麻醉。醫院護士察覺到媽媽不對勁了,但還是把一堆表格拿給媽媽:這個是住院說明書、麻醉同意書、身體狀況表….我問護士可不可以由我代填,再請媽媽簽名,因為媽媽不識字。護士同意了…

能寫的住址電話身高體重日期,我通通填好了,接著用我自以為流利,卻連腎臟都說不清楚的台語一一詢問媽媽關於孩子的身體狀況,再幫忙勾選。但看到麻醉同意書上一排排告訴家屬,關於麻醉的致死率,我仍無可避免的感到心驚。

處理完這些,已經過中午十二點了,媽媽說她早餐還沒吃,中餐也還沒吃,於是她出去吃飯,我留在病床旁照顧小孩。護士小姐已經非常自若的叫著我:老師,去辦一下住院手續吧!我又拿著表格到住院櫃檯,再度填了兩三張表格,上面的聯絡人寫著我的名字和電話地址,關係欄寫著:師生。還有一張住院說明必須簽署名字,我問護士,我是老師,可以簽我的名字嗎,護士小姐說:有人簽就好了……

後來孩子進了手術房。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坐救護車、第一次在麻醉同意書上簽寫日期、第一次去辦住院手續……看到一個母親略帶不好意思的問著自己的女兒:厝裡電話幾號?我覺得自己的心快要塞爆了。

回到學校已經將近下午兩點,滿桌子等著我批改的作業,還有要繳交的錢,要推薦的書單….看到桌上同事幫我盛好的營養午餐,我只是很倉促的隨便塞幾口,很餓很餓,卻一點胃口也沒有。坐在我對面的實習老師突然一句:老師,你吃慢一點。就在整個早上忙碌的不可開交之後,這麼一句你吃慢一點,好像把我拉回某個現實的點上:你也是人啊!

但我沒有辦法像那個孩子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疼痛而大叫,我還要照顧安慰她,我還要交代她母親許多事,我擔心醫生說明的細節媽媽聽不懂……

在捷運車上,我感覺不到擁擠的人群。只是覺得很累很累,好不容易到了火車站,有了一個位置,我毫不客氣的坐了下來。想起佐拉告訴過我:要過順從自己心意的生活,不要過著去符合別人期待的日子。我問自己那是甚麼樣的日子,我知道,我心裡一直很明白。

回到家,終於大哭了一場,一個人好好的,放肆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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